北宋诗人潘大临,字邠(音宾)老,原先是福建人(故闽人),后来到黄州(今湖北黄州)居住(后家黄州)。他的父亲潘鲠是进士,是个清廉爱民的官。弟弟潘大观也是诗人。潘大临才性明敏,凡经史百家之书,无不融会贯通。他风度恬适,特别有尘外之韵。黄庭坚多次叮嘱自己的几个外甥跟随潘大临游历,相与琢磨,去尽少年之色,须用薰悟之锄,痛以治之。潘大临早负盛名,但屡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被考官选上。黄庭坚极力劝慰他,并勉励说:「子瞻(苏轼,字子瞻)论作文法,须熟读《檀弓》,大是妙论。」黄庭坚还对潘大临指出:他的书法甚工,可是少了点曲折迭宕的韵致,大概是因为看古人的书法少的缘故;可以取古法帖,天天放在身边,事业之余,就临摹写几张纸,总比下棋浪费时间好。后来黄庭坚的外甥徐俯(字师川)赠诗,说潘大临的诗「字直千金师智永」。南宋诗人陆游(号放翁)题跋说「邠老诗妙绝世」。黄庭坚《豫章黄先生文集》的〈书倦壳轩诗后〉篇中也有这么一句话:「潘邠老蚤(早)得诗律于东坡,盖天下奇才也!」苏轼被贬到黄州时,苏轼是潘家的座上宾。潘大临与苏轼、黄庭坚都有深厚的友谊!
潘大临和诗人张耒(号柯山,1054年-1114年)也是友人,张耒曾为潘鲠作了墓志铭。张耒是进士,曾官至起居舍人,很受学官苏辙喜爱,曾经跟随苏轼游历。张耒听到苏轼去世后,为他举哀行服,于是在宋徽宗崇宁中(约1102年)被贬谪到黄州。这是张耒第二次被贬到黄州,他与友人邠老为邻,张耒住柯山西,潘邠老住柯山东。1106年,张耒得以离开黄州回到家乡淮阴(今江苏淮安)居住,后来就听说潘大临客死蕲(音齐)春,张耒为失去故友而叹息流泪。政和之初(1111年)潘大临的儿子潘戆守孝期满后,到陈州宛丘(今河南周口中部)找到了张耒,拿出父亲的文章若干卷,请求张耒作序。张耒想到自己熟知邠老,义不得辞,于是他的《柯山集》中留下了为友人写的〈潘大临文集序〉(下面简称序)。
序的开篇就说:「士有闻道于达者,一会其意,涣然不疑,师其道,治其言,终身守之而不变;甚者或因是以取谤骂悔吝而不悔其心,视世之乐无足以易之者,亦可谓有志之狷士矣。」看来在张耒的眼中,潘大临就是这样一个闻道醒悟后,就照着做,坚守其道,不会因为被诽谤、谩骂或世间的享乐而改变自心的洁身自好之士。序中说,邠老少时学习、为人,就已经不符合其乡人的观念,不是众人所喜欢的那种人。而邠老只与当世的知名士人交游,即使辈份高的名士也往往愿意屈尊与之交往。序中说,潘大临曾经和千百人一起被举荐去见官,但是一起进一起出,「无知其才而力振之于困者」。张耒在序中说,自己看看自己,也是「世之穷士」,自己的势力怎么足以「振邠老于无闻」,难免不被人连着邠老的文章一起扔弃。张耒感叹邠老在活着的时候和死去都是「不遇如此」。果真,《潘大临文集》并没有流传下来。但是邠老的一句诗,却流传至今,还被赞能「敌三千首」。
北宋诗僧惠洪在《冷斋夜话》中记载,潘大临一天收到一位朋友的书信,问他最近有什么新作。潘回信说:「秋来景物,件件是佳句,恨为俗气所蔽翳。昨日清卧,闻搅林风雨声,欣然起,题其壁曰:满城风雨近重阳。忽催租人至,遂败意。止此一句奉寄。」
意思是:秋天的景色非常美丽,每一件都值得作为诗歌的主题,可惜被俗气所遮盖。昨天午休时,听到林间的风声雨声,于是起身写下了这句:满城风雨近重阳。突然门外有人来催租,打断了我的诗兴,只奉上这一句诗。
这就是文学史上著名的「一句诗」的来历。
南宋诗人赵蕃在其诗《重阳近矣 风雨骤至 诵邠老「满城风雨近重阳」之句 辄为一章书呈教授 沅陵》中说,「我谓此七字,已敌三千首」。这句中的前四个字还成了现代人常用的成语——满城风雨。
在张耒的《 张右史文·集九》〈东坡书券〉篇中,张耒说:「余与邠老皆苏学士徒也。」苏东坡(苏公)在宋神宗元丰二年(1079年)底被谪居黄州,元丰五年他营造了雪堂,元丰七年(1084年)他离开黄州的时候,把雪堂留给了潘邠老。这次在黄州期间苏东坡还为潘大临的父亲写了一本文字书卷,里面有正书、行书、草书等各种字体。
张耒在第一次谪居黄州的三年(1097年-1099年)期间,向潘大临借了苏东坡写的这卷文字临摹学习。等他可以离开黄州的时候,张耒就把他借的所有潘家的书归还给邠老;但是潘大临没收回这本文字书,只是怕万一苏东坡将来想要回这本书的时候说他收视不谨慎,搞丢了,就让张耒写了〈东坡书券〉作为凭据。
1100年,苏轼得以从贬谪之地北还。张耒听到这个消息赋诗一首——《闻子瞻岭外归赠邠老》:
今晨风日何佳哉,南极老人度岭来。
此翁身如白玉树,已过千百大火聚。
望天留之付真主,世间毒烈计已误。
柯山潘子应鼓舞,与子异时从杖屦。
从诗句看,大概张耒也对人世间是对生命的历炼有所领悟:有名也好,没名也好;升官也好,被贬也好;有钱也好,贫困也好;都只不过是表象。关键是人在每一生每一世中能够守住真性,就能积累下福德,才有可能在今天返本归真,重返真正的家园,这才是生命的真正目的。
可惜,苏轼1101年就病逝了,张耒(柯山)与潘大临(潘子)和苏轼一起杖履相从的愿望没能实现。
现在我们仍然可以在宋代陈思编的《两宋名贤小集》中之〈潘邠老小集〉中阅读到他的诗作。我们选取南宋胡仔编撰的诗话集《苕溪渔隐丛话》中收录的潘大临的两首代表作与大家分享。
其一:
白鸟没烟飞,微风逆上舡。江从樊口转,山自武昌连。
日月悬终古,乾坤别逝川。罗浮南斗外,黔府古河边。
其二:西山连虎穴,赤壁隐龙宫。形胜三分国,波流万世功。
沙明拳宿鹭,天阔退飞鸿。最羡鱼竿客,归舡雨打篷。